豐子愷:遠功利,是藝術修養的一大效果

2018-11-05 15:41:58  瀏覽量 992  評論數 0
[摘要] 藝術常被人視為娛樂的、消遣的玩物,故藝術的效果也就只是娛樂與消遣而已。

  

  藝術常被人視為娛樂的、消遣的玩物,故藝術的效果也就只是娛樂與消遣而已。

  有人反對此說,為藝術辯護,說藝術是可以美化人生,陶冶性靈的。但他們所謂“美化人生”,往往只是指房屋、衣服的裝飾;他們所謂“陶冶性靈”,又往往是附庸風雅之類的淺見。結果把藝術看作一種虛空玄妙、不著邊際的東西。這都是沒有確實地認識藝術的效果之故。

  

  藝術及于人生的效果,其實是很簡明的:不外乎吾人面對藝術品時直接興起的作用,及研究藝術之后間接受得的影響。前者可稱為藝術的直接效果,后者可稱為藝術的間接效果。

  即前者是“藝術品”的效果,后者是“藝術精神”的效果。

  

  直接效果,就是我們創作或鑒賞藝術品時所得的樂趣。這樂趣有兩方面,第一是自由,第二是天真。試分述之:

  

  自由的樂趣

  研究藝術(創作或欣賞),可得自由的樂趣。

  因為我們平日的生活,都受環境的拘束。 所以我們的心不得自由舒展,我們對付人事,要謹慎小心,辨別是非,打算得失。我們的心境,大部分的時間是戒嚴的。惟有學習藝術的時候,心境可以解嚴,把自己的意見、希望與理想自由地發表出來。這時候,我們享受一種快慰,可以調劑平時生活的苦悶。

  例如世間的美景,是人們所喜愛的。但是美景不能常出現。我們的生活的牽制又不許我們常去找求美景。我們心中要看美景,而實際上不得不天天廁身在塵囂的都市里,與平凡、污舊而看厭了的環境相對。于是我們要求繪畫了。

  

  我們可在繪畫中自由描出所希望的美景。雪是不易保留的,但我們可使它終年不消,又并不冷。虹是轉瞬就消失的,但我們可使它永遠常存,在室中,在晚上,也都可以欣賞。鳥見人要飛去的,但我們可以使它永遠停在枝頭,人來了也不驚。大瀑布是難得見的,但我們可以把它移到客堂間或寢室里來。

  上述的景物無論自己描寫,或欣賞別人的描寫,同樣可以給人心一種快慰,即解放、自由之樂。這是就繪畫講的。

  更就文學中看:文學是時間藝術,比繪畫更為生動。故我們在文學中可以更自由地高歌人生的悲歡,以遣除實際生活的苦悶。

  例如我們這世間常有饑寒的苦患,我們想除掉它,而事實上未能做到。于是在文學中描寫豐足之樂,使人看了共愛,共勉,共圖這幸福的實現。古來無數描寫田家樂的詩便是其例。

  

  又如我們的世間常有戰爭的苦患。我們想勸世間的人不要互相侵犯,大家安居樂業,而事實上不能做到。于是我們就在文學中描寫理想的幸福的社會生活,使人看了共愛,共勉,共圖這種幸福的實現。陶淵明的《桃花源記》,便是一例。我們讀到“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黃發垂髫,并怡然自樂”等文句,心中非常歡喜,仿佛自己做了漁人或桃花源中的一個住民一樣。 我們還可在這等文句外,想象出其他的自由幸福的生活來,以發揮我們的理想。

  

  天真的樂趣

  其次,研究藝術,可得天真的樂趣。

  我們平日對于人生自然,因為習慣所迷,往往不能見到其本身的真相。惟有在藝術中,我們可以看見萬物的天然的真相。例如我們看見朝陽,便想道,這是教人起身的記號。看見田野,便想道,這是人家的不動產。看見牛羊,便想道,這是人家的牲口。看見苦人,便想道,他是窮的原故。在習慣中看來,這樣的思想,原是沒有錯誤的;然而都不是這些事象的本身的真相。因為除去了習慣,這些都是不可思議的現象,豈可如此簡單地武斷?

  

  朝陽,分明是何等光明燦爛,神秘偉大的自然現象!豈是為了教人起身而設的記號?田野,分明是自然風景的一部分,與人家的產業何關?牛羊,分明自有其生命的意義,豈是為給人家殺食而生的?窮人分明是同樣的人,為什么偏要受苦呢?原來造物主創造萬物,各正性命,各自有存在的意義,當初并非以人類為主而造。

  

  后來“人類”這種動物聰明進步起來,霸占了這地球,利用地球上的其他物類來供養自己。久而久之,成為習慣,便假定萬物是為人類而設的;果實是供人采食而生的,牛羊是供人殺食而生的,日月星辰是為人報時而設的;甚而至于在人類自己的內部,也由習慣假造出貧富貴賤的階級來,大家視為當然。

  這樣看來,人類這種動物,已被習慣所迷,而變成單相思的狀態,犯了自大狂的毛病了。這樣說來,我們平日對于人生自然,怎能看見其本身的真相呢?藝術好比是一種治單相思與自大狂的良藥。惟有在藝術中,人類解除了一切習慣的迷障,而表現天地萬物本身的真相。

  

  畫中的朝陽,莊嚴偉大,永存不滅,才是朝陽自己的真相。畫中的田野,有山容水態,綠笑紅顰,才是大地自己的姿態。美術中的牛羊,能憂能喜,有意有情,才是牛羊自己的生命。詩文中的貧士、貧女,如冰如霜,如玉如花,超然于世故塵網之外,這才是人類本來的真面目。

  所以說,我們惟有在藝術中可以看見萬物的天然的真相。我們打破了日常生活的傳統習慣的思想而用全新至凈的眼光來創作藝術、欣賞藝術的時候,我們的心境豁然開朗,自由自在,天真爛漫。好比做了六天工作逢到一個星期日,這時候才感到自己的時間的自由。又好比長夜大夢一覺醒來,這時候才回復到自己的真我。所以說,我們創作或鑒賞藝術,可得自由與天真的樂趣,這是藝術的直接的效果,即藝術品及于人心的效果。

  

  遠功利

  間接的效果,就是我們研究藝術有素之后,心靈所受得的影響,換言之,就是體得了藝術的精神,而表現此精神于一切思想行為之中。這時候不需要藝術品,因為整個人生已變成藝術品了。這效果的范圍很廣泛,簡要地說,可指出兩點:第一是遠功利,第二是歸平等。

  如前所述,我們對著藝術品的時候,心中撤去傳統習慣的拘束,而解嚴開放,自由自在,天真爛漫。這種經驗積得多了,我們便會酌取這種心情來對付人世之事,就是在可能的范圍內,把人世當作藝術品看。

  我們日常對付人世之事,如前所述,常是謹慎小心,辨別是非,打算得失的。換言之,即常以功利為第一念的。人生處世,功利原不可不計較,太不計較是不能生存的。但一味計較功利,直到老死,人的生活實在太冷酷而無聊,人的生命實在太廉價而糟塌了。

  

  所以在不妨礙實生活的范圍內,能酌取藝術的非功利的心情來對付人世之事,可使人的生活溫暖而豐富起來,人的生命高貴而光明起來。

  所以說,遠功利,是藝術修養的一大效果。

  例如對于雪,用功利的眼光看,既冷且濕,又不久留,是毫無用處的。但倘能不計功利,這一片銀世界實在是難得的好景,使我們的心眼何等地快慰!即使人類社會不幸,有人在雪中挨凍,也能另給我們一種藝術的感興,像白居易的諷喻詩等。但與雪的美無傷,因為雪的美是常,社會的不幸是變,我們只能以常克變,不能以變廢常的。

  又如瀑布,不妨利用它來舂米或發電,作功利的打算。但不要使人為的建設妨礙天然的美,作殺風景的行為。

  又如田野,功利地看來,原只是作物的出產地,衣食的供給處。但從另一方面看,這實在是一種美麗的風景區。懂得了這看法,我們對于阡陌、田園,以至房屋、市街,都能在實用之外講求其美觀,可使世間到處都變成風景區,給我們的心眼以無窮的快慰。而我們的耕種的勞作,也可因這非功利的心情而增加興趣。陶淵明《躬耕》詩有句云:“雖未量歲功,即事多所欣”,便是在功利的工作中酌用非功利的態度的一例。

  歸平等

  最后要講的藝術的效果,是歸平等。

  

  我們平常生活的心,與藝術生活的心,其最大的異點,在于物我的關系上。平常生活中,視外物與我是對峙的。藝術生活中,視外物與我是一體的。對峙則物與我有隔閡,我視物有等級。一體則物與我無隔閡,我視物皆平等。故研究藝術,可以養成平等觀。

  藝術心理中有一種叫做“感情移入”(德名Einfüluny,英名Empathy),在中國畫論中,即所謂“遷想妙得”。就是把我的心移入于對象中,視對象為與我同樣的人。于是禽獸、草木、山川、自然現象,皆有情感,皆有生命。所以這看法稱為“有情化”,又稱為“活物主義”。畫家用這看法觀看世間,則其所描寫的山水花卉有生氣,有神韻。

  

  中國畫的最高境“氣韻生動”,便是由這看法而達得的。不過畫家用形象、色彩來把形象有情化,是暗示的;即但化其神,不化其形的。故一般人不易看出。詩人用言語來把物象有情化,明顯地直說,就容易看出。例如禽獸,用日常的眼光看,只是愚蠢的動物。但用詩的眼光看,都是有理性的人。

  如古人詩曰:“年豐牛亦樂,隨意過前村。”又曰:“惟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推廣一步,植物亦皆有情。故曰:“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又曰:“可憐汶上柳,相見也依依。”并推廣一步,礦物亦皆有情。故曰:“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又曰:“人心勝潮水,相送過潯陽。”更推廣一步,自然現象亦皆有情。故曰:“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又曰:“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

  

  此種詩句中所詠的各物,如牛、燕、岸花、汶上柳、敬亭山、潮水、明月、春風等,用物我對峙的眼光看,皆為異類。但用物我一體的眼光看,則均是同群,均能體恤人情,可以相見、相看、相送,甚至于對飲。這是藝術上最可貴的一種心境。

  習慣了這種心境,而酌量應用這態度于日常生活上,則物我對敵之勢可去,自私自利之欲可熄,而平等博愛之心可長,一視同仁之德可成。就事例而講:前述的乞丐,你倘用功利心、對峙心來看,這人與你不關痛癢,對你有害無利;急宜遠而避之,叱而去之。若有人說你不慈悲,你可振振有詞:“我有鈔票,應該享福;他沒有錢,應該受苦,與我何干?”世間這樣存心的人很多。這都是功利迷心,我欲太深之故。

  

  你倘能研究幾年藝術,從藝術精神上學得了除去習慣的假定,撤去物我的隔閡的方面而觀看,便見一切眾生皆平等,本無貧富與貴賤。乞丐并非為了沒有鈔票而受苦,實在是為了人心隔閡太深,人間不平等而受苦。

  唐朝的詩人杜牧有幽默詩句云:“公道世間惟白發,貴人頭上不曾饒。”看似滑稽,卻很嚴肅。白發是天教生的,可見天意本來平等,不平等是后人造作的。

  學藝術是要恢復人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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